乡下人上海人

好不容易吃饱了饭书又不让念了，戴顶绿帽子带个红箍就去跟着领袖造反，火红的青春没过两年，领袖又让他们去广阔天地对着土疙瘩发泄剩余精力。等把他们收拾得火气都败了，才给了条门缝让他们削尖了头钻营回城之术。待他们回到阔别已久的城市，有的人已经老大不小拖儿带女，但是等着他们的却是年老体衰的父母，螺蛳壳般的斗室，以及极致缺乏的社会资源——工作岗位。当他们好不容易顶替父母进了国营单位国营工厂，安稳日子没过几天，却又赶上国企垮台的狂风暴雨，成为新中国的又一新生事物：下岗人员。

    为了帮这些没多少文化又荒废了半辈子的人解决生计问题，上海政府开办了一个“4050”工程，意思是要帮这群年龄介于四十到五十岁的人安排工作。这个年纪的人明显已经竞争不过我们这些斗志昂扬的后生仔，但要他们就此退休他们有太年轻了，而且，他们几乎摡无例外地上有老下有小。在“4050”工程的帮助下，这些人大量地出现在超市、大卖场这种新兴的产业中，担任比如收银员、理货员之类的低等工作，还有许多大老爷们穿上制服当上了保安，拎着一大口杯的茶叶背着手在银行之类的地方踱来踱去。这些岗位的收入不高，但是好歹也是一份工作。

    然而他们的苦难还没结束。有一天他们一觉醒来以后忽然发现，在全国教育改革的春风下，学校的学费已经像风筝一样扶摇直上，而不巧他们半大不小的孩子又正好到了这个年纪。孩子要上学、老人要赡养、房子要拆迁，他们越是不想碰到的事情，他们越是一个不拉全碰上了。

    对于他们来说，这个社会好像给他们设了个大圈套，而且一套接一套，他们就没有松快过的时候；他们就像是跟一个能看到他们底牌的人打牌，不管如何挣扎如何努力还是难免输个精光，最后只剩下个谁也夺不去的“上海人”名号。所以，现在上海最珍视上海人身份的，是他们；最容易流露出对外地人的不满和不屑的，也是他们。

    从上海整体的人群结构中，他们已经不是主流，他们不是主流民意的代表形象，也不掌握喉舌的声音，因为他们的低收入和节俭的生活习惯，甚至广告都不把他们当作目标受众，但是他们托“4050”工程的福，却出现在遍布上海的各个窗口行业中。所以，当一个外地游客到上海，他会很容易在公交车上、超市里面、银行门口碰到他们看到他们。虽说他们中的大多数经过了生活的打磨已经没了棱角，但偶尔游客们还是有机会见识到他们中的某些人夹杂着“乡下人”称谓的恶言恶语，并因此而败了兴倒了胃口。

    要是我不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，我大概也会因此觉得自己是看到了传说中上海的那真实一面。这当然也是真实的一面，但却只是偌大上海这个千娇百媚的万花筒中小小的一面，是一些上海升斗小民气若游丝的声音。大概再有十年，他们就会离开自己的舞台了，我预计到那个时候取代他们的会是操着各地口音普通话的新移民。

    和他们这一群中的某些人，我曾经打过架曾经对着骂，但现在我只剩下同情。我祝福他们前半辈子的苦难能就此结束，平安快乐地走完剩下的人生。就算他们曾经当过红卫兵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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